【以案说法】名为买卖,实为赠与的合同效力如何认定?

一、案件基本事实

 被继承人张某与被告夏某2系夫妻关系,二人共育两名女儿,即原告夏某1、被告夏某3。案涉上海市浦东新区房屋来源于动迁安置,之后通过公有住房买卖的方式购买公房产权,1995年2月28日夏某2作为买受人与公房管理单位签订《公有住房买卖合同》,房屋产权登记在夏某2一人名下。该房屋取得时间处于张某与夏某2婚姻关系存续期间。

 2022年4月,被继承人张某死亡,张某生前没有订立书面遗嘱,也不存在遗赠扶养协议。张某去世之后,遗产继承随即开始,案涉房屋中属于张某的产权份额成为遗产,应当由法定继承人夏某2、夏某1、夏某3三人按照法定继承规则继承。

 2022年8月20日,夏某2与夏某3签订《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形式上以房屋买卖交易,2022年9月4日不动产登记部门核准,房屋权利人变更登记为夏某3。整个交易过程中,夏某3并没有向夏某2实际支付购房款。夏某1整理物品发现原房产证遗失,向父亲夏某2核实房屋情况,夏某2一开始并未如实告知房屋已经过户至夏某3的事实。夏某1知晓真实情况之后,双方家庭矛盾彻底爆发,协商无果后向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

二、诉讼请求

 原告夏某1提出两项核心诉讼请求:第一,请求确认夏某2、夏某3就案涉房屋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无效,将房屋产权恢复登记至夏某2名下;第二,本案诉讼费用由两名被告承担。

三、被告抗辩

 被告夏某2、夏某3共同抗辩称:原告夏某1结婚时已经口头同意放弃家中全部财产以及继承权;其次,将房屋给夏某3是张某与夏某2夫妻二人共同的意愿,只是张某突然离世,没有来得及订立书面遗嘱,本次过户是落实两位老人生前安排;三是认为即便法院不认可赠与的基础,夏某1仅仅享有房屋六分之一的产权份额,只需要向夏某1支付对应房屋折价款即可,不应当撤销过户、恢复房屋原有登记,恢复登记产生的税费等额外成本应当由原告自行承担。两被告当庭自认:案涉合同名为买卖,实为赠与,双方签署房地产买卖合同仅仅是过户使用的外壳,不存在真实的房屋买卖价款收付合意。

四、案件核心法律争议焦点

 本案看似是一份房屋买卖合同效力之争,实则是夫妻共同财产、遗产继承、不动产处分三重法律关系交织。本案争议焦点,也是普通家庭处理房产时极易踩坑的法律盲区。

 焦点一:房产登记在夫妻一方名下,是否就等同于登记人个人财产?

 很多人存在一个重大认知误区,即不动产权证写谁的名字,房子就是谁的个人财产。本案当中,案涉公房购买之后产权只登记在夏某2一人名下,但法院直接认定房屋是夏某2和张某夫妻共同财产。

 依据《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二条,夫妻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取得的财产,原则上归夫妻共同所有,和不动产权证书登记为单方名字没有必然对应关系。本案购买公有住房产权发生于张某、夏某2婚姻存续期间。公有住房本身带有福利属性,是结合夫妻双方的工龄、户籍、家庭居住情况购买,即便产权登记在配偶一方,只要夫妻双方没有书面财产协议约定该房屋归夏某2个人单独所有,房屋就属于夫妻共同共有财产。

 因此,判断婚内房屋归属,不能只看房产证登记名字,核心看财产取得时间、财产来源,以及夫妻之间是否存在婚内财产约定。婚后取得房产,登记在一人名下,若无特殊约定,依然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只有婚前个人出资购置、或者夫妻签署书面婚内财产协议明确归一方个人所有,才属于个人财产。

 当夫妻一方死亡,夫妻共同财产需要先进行析产分割,房屋一半产权份额属于健在配偶夏某2的个人财产;另外一半产权份额,才是被继承人张某的遗产。也就是说,张某去世那一刻开始,这套房屋不再仅仅是夏某2与张某二人共有,而是转化为夏某2、夏某1、夏某3三名法定继承人共同共有。

 焦点二:“名为买卖、实为赠与”的法律后果,通谋虚假行为如何认定?

 本案中,夏某2与夏某3签署标准版本的《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走不动产买卖过户流程,但是双方内心并没有建立买卖关系的真实意愿,夏某3不需要支付购房款,真实目的是无偿把房屋给到夏某3,属于典型的通谋虚假意思表示,即“名为买卖,实为赠与”。

 《民法典》第146条将民事法律行为分成两层看待:第一层是对外的虚假行为,也就是这份房地产买卖合同;第二层是双方内心真实想要达成的隐藏行为,也就是无偿赠与。

 1、虚假意思表示(买卖合同)直接无效:双方仅仅拿买卖合同作为过户工具,不存在买卖的效果意思,该买卖合同本身法律上直接归于无效,这就是本案判决第一项内容。

 2、隐藏行为(赠与)效力需要另行单独评价,并不当然无效或者有效。隐藏的赠与行为是否有效,要适用赠与、共有财产处分、继承相关法律另行判断。本案法院没有直接判决赠与行为整体无效,而是评价该赠与属于无权处分,不发生完整物权变动效力。

 实务中不少家庭为了规避部分税费,不办理赠与公证或者继承手续,直接签署买卖合同过户。这种操作潜藏巨大法律风险:第一,如果家庭内部发生纠纷,“买卖合同”会被法院认定虚假意思表示而无效;第二,隐藏的赠与行为,如果处分了其他共有人、其他继承人的财产份额,会因为无权处分,无法发生完整物权变动;第三,若父母对外负有债务,债权人可以起诉撤销此种无偿转移财产的行为。

 很多当事人误以为只要过户完成,不动产登记簿已经变更,物权就已经板上钉钉。但不动产登记仅仅是物权的推定效力,不是终局效力。如果基础的交易法律行为存在无效、可撤销、无权处分情形,利害关系人可以通过民事诉讼推翻登记,要求恢复不动产登记状态,本案就是典型例证。

 焦点三:健在配偶能否独自处分整套夫妻共有房屋?口头意愿能否替代书面遗嘱?

 被告方在庭审中提出核心抗辩,将房屋交给夏某3,是被继承人张某生前的真实想法,属于夫妻二人共同意愿,虽然没有书面遗嘱,也应当尊重该意愿。法院没有采纳该抗辩观点。

 遗嘱是要式法律行为。《民法典》对于自书遗嘱、代书遗嘱、打印遗嘱、录音录像遗嘱、口头遗嘱都规定严格法定形式。除了法律规定危急情况下的口头遗嘱之外,普通口头的财产分配想法,不具备遗嘱法律效力。张某即便生前和家人谈及过房屋将来给夏某3,但没有形成符合法定形式的遗嘱,就不能直接产生遗嘱继承效力。口头心愿不等于法律意义上的遗嘱。

 其次,张某死亡之后,房屋一半份额成为遗产,由三位继承人共同共有。依据民法典301条,处分共同共有的不动产,必须经过全体共同共有人同意。夏某2作为健在配偶,他自身固然享有房屋一半产权,同时还享有继承张某遗产得来的份额,但他无权单方面处置整套房屋。夏某2仅仅代表自己,不能代表另一继承人夏某1。夏某2在没有征得夏某1同意的前提下,把整套房屋赠与过户夏某3,属于对夏某1继承所得财产权益的无权处分,侵害夏某1法定继承权。

 这里需要区分“夫妻家事代理权”和不动产重大财产处分。家事代理权适用于日常生活小额消费;但是房屋属于家庭重大不动产,不属于日常家事可以单方处置的范畴。夫妻一方不能凭借家事代理权单方处置重大房产。

五、案件启示

 一是婚内购置房产,务必厘清权属,破除“登记在谁名下就是谁的”错误观念。很多夫妻购买公房、商品房习惯只登记一方名字,但应知晓,婚内取得房产,若无书面婚内财产约定,登记单方名字,依然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夫妻双方如果确实希望房产完全归某一方个人所有,应当签署书面婚内财产约定,必要情况下办理公证,同时可以同步办理不动产登记加名或者变更登记;配偶一方去世之后,健在一方切忌擅自处置整套房屋。应当意识到,配偶死亡瞬间,房屋一半份额已经成为遗产,归全体法定继承人共有。哪怕房产证只有健在一方名字,也不代表其可以独自出售、赠与整套房屋。

 二是财产继承优先订立合规书面遗嘱,口头想法不等于有效遗嘱。很多家庭老人存在误区,认为家里亲属都知道我的想法,口头交代后事就足够。但口头表达的意愿,如果不满足遗嘱法定形式,发生诉讼时无法被法院采信。如果希望自己过世之后,夫妻共有房屋当中属于自己那部分份额给到特定子女,应当订立符合民法典法定形式的遗嘱,可以选择自书遗嘱、代书遗嘱、公证遗嘱、打印遗嘱、录音录像遗嘱等;老人只能处置属于自己个人的财产份额,不能通过遗嘱处分配偶的财产份额。张某即便订立遗嘱,也仅能处置房屋当中属于自己的二分之一遗产份额,不能直接把整套房屋指定由夏某3继承;订立遗嘱之后妥善保管,告知可靠家人遗嘱存放地点,避免遗嘱灭失。

 三是慎用“名为买卖实为赠与”的过户操作,充分预判法律风险。不少家庭为了简化过户流程、少交税费,父母子女之间不做赠与公证,直接签房地产买卖合同过户。如果父母确定要把房屋赠与子女,建议优先采用规范的赠与过户,签署正式赠与合同;如果是身后传承,则优先通过遗嘱方式安排,不要贪图简便使用虚假买卖合同。

 四是继承发生之后,遗产处理应当尊重全部继承人权利,放弃继承应当采用书面形式。继承从被继承人死亡开始。遗产没有分割之前,遗产属于全体继承人共同共有。健在长辈或者部分继承人,不能绕过其他继承人,单方面处置遗产不动产;继承人想要放弃继承,法律上提倡书面形式作出放弃继承声明,最好留存签字书面文件。仅仅口头表述放弃继承,一旦事后反悔,没有其他证据佐证,法院很难认定放弃继承有效;家庭成员可以友好协商遗产分配方案,全体继承人可以共同到不动产登记中心办理继承过户;各方分歧较大的,及时提起分家析产、法定继承诉讼,由法院依法划分房屋份额,通过法院裁判文书办理不动产过户。

 五是厘清不同诉讼的功能,合理选择诉讼路径。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主要审查过户交易行为效力,目标撤销交易,恢复不动产原有登记,一般不会直接处理遗产份额分割、折价款给付;分家析产、法定继承纠纷目的是分割遗产,法院可以判决确认每个人产权份额,或者判决房屋归某一方,由取得房屋一方向其他继承人支付房屋折价款。就本案情形,当买卖合同被判决无效,房屋恢复登记至夏某2名下之后,矛盾并未就此终结。接下来,三名继承人可以协商分割张某留下二分之一房屋遗产;协商不成,夏某1或者夏某2、夏某3可以另行提起分家析产继承诉讼,由法院对案涉房屋遗产部分进行实体分割。

六、结语

 现实生活当中,亲人逝去本已是家庭悲痛时刻,很多房产矛盾往往来源于家庭成员对于法律规则的不了解,并非全部出于恶意。作为当事人,处理家庭重大房产,应当树立风险意识,善用婚内财产约定、遗嘱、协商继承等合法工具,提前规划财产,减少事后亲情撕裂与漫长诉讼。发生家庭房产争议,优先友好协商化解矛盾;协商不能达成一致,则依法通过诉讼途径定分止争,在法律框架之内平衡各方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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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杰

职位:专职律师
业务专长:刑事辩护、建设工程、知识产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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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智娜

职位:专职律师
业务专长:诉讼与仲裁、房地产与建设工程、婚姻家庭与继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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