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案说法】工程领域的进度款、结算款与质保金的诉讼时效起算时间是否一致

 在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中,发包人的付款义务通常涵盖进度款、结算款与质保金(工程质量保证金)三类款项。实践中,不少企业习惯将这三类款项笼统视为“一笔总账”,在项目竣工后统一催收、一并起诉。然而,从诉讼时效的法律规则来看,这种“混着算”的做法蕴含着巨大的法律风险。本文以一则综合改编案例为线索,逐一剖析三类款项诉讼时效起算时间的差异,为施工企业的时效管理提供实务指引。

一、案例引入

 某建筑公司于2018年3月承接某房地产开发公司的住宅项目,合同约定:进度款按月支付,于次月10日前付清当月已完成工程量的80%;工程于2019年12月竣工验收,结算款(除质保金外的剩余款项)于2020年1月31日前支付;质保金为结算总价的5%,缺陷责任期2年,于缺陷责任期届满后返还。

 项目施工期间,房地产公司从2018年下半年起开始拖欠进度款,建筑公司虽多次口头催要,但未留存书面证据。2019年12月工程竣工验收合格,双方于2020年3月完成结算,确认房地产公司尚欠结算款及质保金若干。此后,建筑公司于2020年6月向房地产公司发出一份催款函,内容为“请尽快支付全部欠付工程款”,房地产公司签收后未回复。建筑公司直至2025年才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房地产公司支付全部欠付款项。房地产公司以诉讼时效已过为由提出抗辩。

 法院经审理,对三类款项分别认定:2018年的进度款,因建筑公司未提供该款在诉讼时效期间内被催收的有效证据,时效已过,驳回;结算款部分,因2020年6月的催款函构成有效中断,时效未过,支持;质保金于2021年12月缺陷责任期届满后开始计算时效,2020年6月的催款函发出时质保金债权尚未到期,该函不能中断质保金的时效,但质保金时效至2024年12月届满,建筑公司于2025年起诉时已超过时效期间,亦被驳回。‌

二、三类款项诉讼时效起算的法律分析

 诉讼时效的起算,以“权利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受到损害以及义务人之日”为一般原则。但在建设工程领域,由于付款义务的履行期限因款项性质不同而各异,起算点需结合合同约定和司法解释具体确定。

 (一)进度款:定期给付债务,各期独立起算

 进度款是发包人按照工程形象进度或时间节点分期支付的款项,属于典型的“定期给付债务”。与《民法典》第189条规定的“同一债务分期履行”不同——后者强调各期款项服务于同一笔债务、具有整体性,而进度款的每一期支付义务对应的是特定时间段内已完成的工程量,各期债务在发生原因和履行条件上具有相对独立性。

 因此,进度款的诉讼时效原则上应当就每一期分别计算,自该期进度款约定的支付期限届满之次日起算。2018年5月的进度款,时效自2018年6月11日起算;2018年6月的进度款,时效自2018年7月11日起算,以此类推。每一期进度款都需要有独立的催收证据才能实现时效中断,笼统的催款函虽然可能对已到期债权产生中断效力,但无法“一函救所有”。‌

 司法实践中,确实存在将进度款视为“同一债务分期履行”、以最后一期届满日起算时效的观点,但这一观点在近年来的裁判中逐渐被审慎对待。更为主流的裁判思路是:定期给付债务的各期款项时效独立计算,除非合同明确将全部工程款约定为一笔债务的分期偿付。

 (二)结算款:取决于应付款时间的确定

 结算款是工程竣工后,经发承包双方结算确认的最终工程价款中除质保金外的部分。其诉讼时效起算的关键,在于“应付款之日”的确定。

 第一,合同有明确约定的,从约定付款期限届满之日起算。 例如合同约定“结算完成后30日内付清”,则自该30日届满之次日起算时效。‌

 第二,合同没有约定或约定不明的,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一)》第二十七条的规定,以下列时间视为应付款时间:建设工程已实际交付的,为交付之日;建设工程没有交付的,为提交竣工结算文件之日;建设工程未交付,工程价款也未结算的,为当事人起诉之日。

 值得注意的是,结算款的时效起算并不以“双方完成结算”为必要条件。即便双方尚未结算,只要工程已交付或承包人已提交结算文件,时效即可能已经开始起算。实践中,不少施工企业误以为“没结算就不存在时效问题”,这种认识是错误的。

 (三)质保金:缺陷责任期届满之日独立起算

 质保金的诉讼时效起算,是三类款项中争议最大、也最容易被忽视的问题。

 首先需要厘清一个关键区分:质保金与工程款不属于同一债务的分期履行。《民法典》第189条规定的“同一债务分期履行”,是指债务在成立时即已确定总额,分期仅为履行方式的安排。而质保金虽然来源于工程款,但其法律性质已发生转化——它是承包人向发包人提供的、用以担保缺陷责任期内履行维修义务的保证金。质保金的返还条件取决于缺陷责任期是否届满、是否存在未修复的缺陷,而非简单地“到期付款”。因此,质保金返还请求权是一项独立的债权,其诉讼时效应当独立起算,不能与工程款的时效“捆绑”在一起。‌

 质保金诉讼时效的起算点为缺陷责任期届满之次日(或合同约定的质保金返还期限届满之次日)。根据《建设工程质量保证金管理办法》,缺陷责任期一般为1年,最长不超过2年。需要特别强调的是,质保金的返还与“保修期”无关——保修期可能长达5年甚至更长(如防水工程),但质保金的返还仅以缺陷责任期届满为条件。实务中,发包人常以“保修期未满”为由拒绝返还质保金,这种抗辩在法律上是站不住脚的。‌

三、时效中断的“分账逻辑”

 诉讼时效中断,是指在时效期间内因法定事由(权利人主张权利、义务人同意履行、提起诉讼等)导致已进行的时效期间归零、重新计算。在建设工程领域,时效中断的认定同样需要遵循“分账逻辑”。

 一份笼统的催款函,其中断效力因款项而异。对于发函时已经到期的债权(如已到付款期的进度款、已满足付款条件的结算款),催款函可以产生中断效力;但对于发函时尚未到期的债权(如缺陷责任期尚未届满的质保金),催款函不能“提前”中断其时效,因为该债权的诉讼时效尚未开始起算,不存在“中断”的对象。‌

 以本文案例为例,建筑公司2020年6月发出的催款函,对当时已经到期的结算款具有中断效力,结算款的时效自该日起重新计算三年;但对2021年12月才届满缺陷责任期的质保金,该催款函无法产生中断效果,质保金的时效仍自2021年12月起算,至2024年12月届满。

 此外,即便对于同一类款项,如果存在多期独立的债权(如各月进度款),笼统的催款函的中断效力也需要结合各期款项是否已到期来分别判断。对于尚未到期的进度款,同样不存在中断问题。

四、实务风险提示与管理建议

 (一)建立“分账时效台账”

 施工企业应当将进度款、结算款、质保金的时效管理分开进行,财务账套中设置独立子目,每笔款项的支付节点、催收记录、中断证据对应勾稽。进度款需按每一支付期分别记录时效届满日,不能以“整个项目”为单位笼统管理。‌

 (二)催款函必须“具体化”

 催款函切忌使用“请支付全部欠付工程款”这类概括性表述。应当明确写明所催款项的具体类型、期间和金额,例如“请支付2018年5月至12月进度款”“请返还于2021年12月届满的质保金”。具体化的催款函不仅中断效力更为明确,在诉讼中也更容易被法院采信。‌

 (三)质保金时效管理需独立设置提醒

 质保金的时效起算日(缺陷责任期届满日)往往与工程款的时效起算日相隔数年,极易被忽视。建议在缺陷责任期届满前6个月即启动催收程序,独立发出质保金催款函,并保留送达证据。同时注意,质保金的返还以缺陷责任期届满为条件,而非保修期届满,不应因“保修期未满”而误认为时效尚未起算。

 (四)诉讼时效届满后的补救空间有限

 诉讼时效届满后,债权本身并不消灭,但债务人获得时效抗辩权。唯一的补救路径是债务人在时效届满后作出同意履行的意思表示(如签署还款承诺、对账单确认债务等),此时视为债务人放弃时效抗辩,债权恢复可诉性。但这一路径依赖于债务人的自愿配合,不确定性极高,不应作为时效管理的常规策略。

五、结语

 进度款、结算款与质保金的诉讼时效起算时间并不一致。进度款按各期分别起算,结算款以应付款之日为起点,质保金自缺陷责任期届满之日独立起算。三者“各算各的账”,是诉讼时效制度按独立债权分别适用的必然结果。对于施工企业而言,唯有将时效管理细化到每一类款项、每一期债务、每一次催收,才能最有效的避免相关的法律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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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晨

职位:专职律师
业务专长:投融资、商事合同、股权治理、建筑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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